身份認同男性特權

「你們男生都這樣!」一個直男在性平浪潮裡的困惑與反思

那天在研究室,我跟幾個男生聊到一個女生身材很好。就這樣,普通的閒聊。然後同在場的一個女生開口了:「你們男生每次聚在一起,就聊這種東西。」

整個氣氛凍住了。

我的第一個反應,說實話,是有點想爆炸。我感覺得到那個腎上腺素衝上來的瞬間——一種想辯解的衝動,想說「我又沒有說什麼」「我最多就是說她身材不錯」「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們」。但我什麼都沒說。我把那股情緒壓下去,繼續坐著,假裝沒事。

那個當下,我不知道我在氣什麼。後來回家我才開始想:我到底怎麼了?

這篇文章,就是那個問題的後續。

那股「跳起來」的感覺,到底是什麼?

我花了很長時間拆解那個腎上腺素。後來我整理出三個可能,覺得那個不舒服來自三層同時疊在一起的不了解。

第一層:我不了解那個「名詞」。「你們男生」在說誰?是在說我、說那幾個男生、還是說全世界所有男性?那個詞的邊界在哪裡,我當下其實根本沒想清楚,就已經跳起來了。

第二層:我不了解「說這句話的人」。那個女生,她說「你們男生都這樣」的時候,她在對誰說話?是在對我說,還是在對過去某些傷害過她的人說?我當下完全沒想到這個問題,我只是直接把自己代入成她話裡的那個「男生」,然後覺得被指控了。

第三層:我不了解「自己的情緒」。我到底在氣什麼?是因為我覺得被冤枉?還是因為某個角落的我其實知道——說不定我確實有過那種念頭,只是沒說出來?那個「我被揭發了」的感覺,有沒有可能才是真正的觸發點?

把這三層攤開來看,我有點愣住。我以為我的委屈很單純,但它其實沒有那麼單純。

後來我去找那個女生深聊。我才知道,她身邊的男生——包括幾個平常滿口女性主義的——私底下說過一些很不堪的話。她說「你們男生都這樣」的時候,她對話的對象,根本不是我。她甚至不一定意識到那句話會傷到我。聽完這些,我那個委屈,奇怪地,就消散了。

「當我說你們男生都這樣的時候,我並不覺得他是在說謊,或是在說全世界男性——他可能就是那個當下,帶著情緒和生命經驗說話的發語詞。」 ——方念萱老師在節目中這樣說

老師說的是對話的語言邏輯。但我覺得她說的,也是一種很重要的提醒:在我跳起來之前,我有沒有先想過,那句話說出口的人,帶著什麼?

我把自己想成「噁男」的那段時間

博志在節目裡說了一件事,我聽完有點驚訝,因為我沒想到這個感覺不只有我有。

他說,Me Too 運動那陣子,他接收了大量的相關訊息,然後開始不自覺地把自己貼上「加害者」的標籤。走在路上,靠近一個女生,他就會想:她會不會覺得不舒服?我是不是讓她感到威脅了?——答案是:她什麼反應都沒有。那個恐懼完全是他自己建構的。

說真的,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,我有點鬆了一口氣。因為我也有過類似的感覺。

那個感覺很奇怪,說起來也很荒謬——我沒有對任何女性做過什麼不適當的事,但我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好像就是一種潛在的威脅。我開始注意自己在電梯裡的站姿,注意自己跟女生之間的距離,注意自己講話的方式。那段時間跟女生相處,我反而更不自在了。

博志說得更直接:他看到一篇文章,裡面有一句話說——「你之所以是強暴文化的一環,唯一的原因是因為你是男性」。他當下有點爆炸。我能理解那個爆炸。理智上,我知道那句話想說的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。但感性上,那句話像是在說:你出生就錯了,你的性別就是你的原罪。

然後博志說了一句話,我覺得很誠實:「我不應該有這種難過受傷的心情。男生沒有遭受到那些受害者的經歷,我憑什麼感到受傷?」他在審查自己的委屈。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刻。

「因為除了是一個男人之外,你是一個人。如果從一個人的角度,會 feel for her——我覺得這件事很珍貴。」 ——方念萱老師

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,我覺得鬆動了什麼。那種難過,不一定是在說「可憐男人」,也可以只是說——我作為一個人,不希望任何人受苦。這兩件事不互相取消。我可以同時反思自己的性別位置,也同時對他人的遭遇感同身受。這個排列,我之前從來沒想過可以同時成立。

「女權自助餐」,以及我為什麼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

說真的,我以前看到「女權自助餐」這個詞,會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。一方面我知道那個詞的用法很多時候是在攻擊女性主義,我不認同。但另一方面,我心裡有一個角落覺得:那個張力是真實存在的。

那個張力是這樣的:有人說男生不應該那麼壓抑,應該要能哭、能脆弱、能表達情感。好,我認同。但同時,我在約會場合,還是感覺到一種期待——男生應該付錢、男生應該主動、男生應該規劃一切。這兩套邏輯同時壓在我身上,我覺得兩邊都不是我定的,但我都要承擔。

我把這個感受說出來,然後老師做了一個切分,讓我愣了一下。

「說男生可以哭、不用那麼鋼硬的那些人,跟叫男生約會要付錢、買單的那些人,很可能根本不是同一批人。只是我們有時候把它搞在一起了。」 ——方念萱老師

我坐在那裡想了一下。她說的是對的。主張「男生可以脆弱」的人,跟「男生要付錢才叫有擔當」的人,在我的生活圈裡真的幾乎是兩群完全不同的人。但我在那個當下,把他們全部打包成同一個「女生」,然後對著那個幻想的整體感到錯亂。

老師後來還補了一刀,讓我有點哭笑不得。她說,她一直不太懂為什麼出去約會一定是男生買單——她自己教書的時候,看到女學生很自豪地說,男朋友是自己追來的、帳也是自己付的。那種故事在她的圈子很普通。她說的那個世界,跟我日常感受到的腳本,落差還不小。我開始懷疑,我接收到的「期待」,有多少是真實的、有多少是我自己內化的?

我有資格參與這個討論嗎?

這個問題,是孝成問的。但我想了很久。

身為直男,站在這些議題前面,我很多時候的第一個感覺不是「我來說幾句」,而是「我應該閉嘴嗎」。因為我看過太多例子,男性一開口談女性議題,就被質疑動機,或是被說「你又不懂」。

老師回應這個問題的方式,讓我印象很深。她沒有說「當然歡迎男生加入」,也沒有說「你們最好讓女生先說」。她說了兩個學生的故事。

一個男學生跑去問她求婚儀式設計得好不好。她的反應是:你為什麼一定要走這一招?這本來就是一個性別腳本,男生負責設計全部然後跪著求女生——你有沒有真的問過對方,她喜不喜歡這種方式?那個對話讓那個學生開始想:我有任何困擾都可以說出來,然後了解對方真正的想法。

另一個男學生,目睹了同輩被性騷擾,他很想幫忙,但對方太害怕不敢申訴,他不知道能做什麼。老師說,他那份感同身受、那種不知道能怎樣但就是覺得很不對的狀態,本身就有意義。

然後老師說了一句話,我反覆想了很多次:「旁觀者的沉默,是這套系統最堅固的那塊磚。」從「這跟我沒關係」到「這件事我有關係」——這個位移,不一定要轟轟烈烈,但它是真實的。老師說,她在數位性別暴力研究裡訪談過很多受害者,他們說的最深的傷,不只是那個惡意對待他們的人,而是群組裡的那些朋友,在等他們說話,但他們沒說。

我想到高中的時候,有沒有那種時刻。答案是有。

我錄完這集,跟錄之前的我,差在哪裡

孝成在節目裡說了一個比喻,用《芭比》電影裡的 Allan。在一個充滿單一男性模板的王國裡,Allan 是那個不太符合標準的人。他最後選擇幫助芭比們出逃,代價是跟所有男性同伴決裂——而且芭比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愛上他。他說這感覺很像:你做了「對」的事,但你從此什麼都失去了。

老師接住了這個比喻。她說,問題不是要選 Ken 還是 Allan,而是「單一的標準本身就是有毒的」——不管那個標準叫做鋼鐵硬漢,還是敏感新好男人,只要是一種,就是一種暴力。

然後她說了一句話,是這集最後讓我帶走的東西:「不停止提問,是很棒的事情。在困惑裡去找跟你一樣困惑的人——這件事很值得做。」

錄這集之前,我覺得那股委屈很清楚:有人說「你們男生」,我被說中了,我不舒服,我想辯解。

錄完這集,我覺得那股委屈沒有消失,但它變得更複雜、更有意思了。那個不舒服裡面,有我對自己的不了解,有我對說話者的不了解,甚至有一點我不太願意承認的——我知道那句話也許沒有全錯。

我還沒想通全部。但我現在覺得,沒想通這件事本身,也是一種誠實。

那天在研究室,空氣凝結了幾秒,然後我們繼續聊別的事情。那個女生後來走了,我們三個男生也沒有再提。

那個沒說出口的氣,我帶著它好幾個星期。後來錄了這集,後來想清楚了一些,後來發現那個氣裡面有很多我沒有誠實面對過的東西。

我現在如果再回到那個研究室,聽到「你們男生都這樣」,我不確定我還會不會想跳起來。也許還是會。但我想我會多停一秒,問自己:她在說誰?她在對誰說?我的反應,是因為我被冤枉了,還是因為我知道一點什麼?也許身為直男,最難的不是被誤解,而是誠實地坐在那個不舒服裡面——不逃走,不辯解,先待一下,看看那個不舒服到底在說什麼。

【以上文字由柏文視角出發,經 AI 潤稿後整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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